有一種幽默，稱為「港式幽默」。
如《家有囍事》（1992）中的「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」、《92黑玫瑰對黑玫瑰》（1992）裡梁家輝唱「小寶寶吃蛋糕」，又或是《富貴逼人》（1987）裡一家人中了六合彩後又極力掩飾──八十至九十年代的香港喜劇電影堪稱經典，簡單一句對白、一個動作，足以喚起一代人的集體回憶。
「80年代大概有近1000套香港電影，九十年代則有1300多套，在這裡面，喜劇又佔了多少？這就牽涉到類型的問題。」資料館特約研究員周荔嬈（Janice）回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期：「混合風格是這個時期香港電影的特色，一套電影裡面，可以既有動作又有驚慄，甚麼元素都有，全都炒成一碟。但粗略計算，這20年裡面，大概有四分之一都是喜劇電影。」
許多人好奇，喜劇有沒有一套方程式，能讓人一看就笑？香港電影資料館呼應今年香港流行文化節「喜尚+喜」的主題舉辦的「娛樂無窮 ——笑看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」展覽，嘗試探究背後的奧秘。當中的「大笑四房」展區分四個主題房間：「『誇』有喜事」、「那些年的……」、「好難捉摸」和「一拍即合」，資料館一級助理館長（節目） 劉貞慧（Kenxi）說：「分成這四個主題，就是為了嘗試剖析，這些電影究竟用了甚麼秘技來引你發笑？」
音樂對於電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，因此，展覽除了四個專區的劃分外，展中還設有「開心K房『聲雅廊』」，帶來二十多首經典電影歌曲，並廣邀演員及創作人進行口述歷史訪問，揭示港式幽默的背後秘聞。Janice說：「希望讓大家看到，原來你在銀幕上看見那很好笑的十秒，是他們絞盡腦汁，花盡心思呈現給觀眾看的。」
資料館一級助理館長（節目）劉貞慧（左）與資料館特約研究員周荔嬈（右）。
以看片大會尋跨越年代的笑話
電影資料館的展覽聚焦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，一方面呼應了今年香港流行文化節的主題「喜尚+喜」，另一方面也源於官方研究的空隙。自言是展覽「先頭部隊」之一的Janice分享，團隊在去年12月底開始籌備展覽，一共看了逾200套喜劇片，從中尋覓一些經得時代考驗的笑料。
為了籌備這次展覽，資料館團隊舉行了無數次「看片大會」，經過首選、次選甚至復活賽，各人分別以不同喜劇電影的片段來游說對方，從眾多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片中篩出精華，Janice說這個過程其實很有趣，且與八、九十年代的集體創作情況很類似。
周荔嬈認為團隊在籌備展覽期間舉行的「看片大會」，集結了不同年齡層的觀點，從中選出經得起時代考驗的電影，這過程與八、九十年代的集體創作形式很類似。
令人印象深刻的香港喜劇片眾多，Kenxi說，《92黑玫瑰對黑玫瑰》就是其中一套笑點連場的佳作，「尤其主角們唱《舊歡如夢》的經典情節，大家是一致通過入選的。」她又以《家有囍事》、「五福星」系列為例，「裡面有很多經得起時代考驗的笑料，現在回看仍趣味不減。」
參與「看片大會」的資料館同事們來自不同年齡層，笑點各有不同，「彼此認知的社會不同，有些我覺得好笑到飛起的片段，年輕人卻完全沒有反應；又或是反過來，他們用一種懷舊的角度去看，可能因為現在迷因（meme）的出現，才知道當年原來有這些人曾說過這些東西。我們便需要互相說服。」Janice形容當中的互動猶如城市縮影：「有看過尤・伯連納（Yul Brynner）的反吸煙宣傳片嗎？那時候他患肺癌，勸世人不要吸煙，現在我跟年輕同事說起這事，他們已不知道，當年這段宣傳片是整個香港的人都知道的。然後《富貴逼人》（1987）裡，姜大衛就在其中一幕中模仿這條宣傳片，年輕的同事們看這一幕時沒有反應，直到後來他們在YouTube看了尤・伯連納那段片，才知道這是惡搞宣傳片。這便是年代性的笑話，我們因而需要溝通。」
「大笑四房」專區揭示笑話模式
經過精選的片段，分置於展覽的「大笑四房」專區之中，近百部80至90年代經典港產喜劇電影的選段，以「『誇』有喜事」、「那些年的……」、「好難捉摸」和「一拍即合」分門別類，於四個主題房間展出，揭示喜劇笑話的組成模式。
喜劇笑話的第一個方式就是肢體語言，這種方式跨越了語言與時代限制。在「『誇』有喜事」一區，Janice特別提到，香港喜劇中的肢體動作中有「有聲」與「無聲」之分：「Verbal gag（語言笑話）與physical gag（動作笑話）的程度如何分野？廣東話的笑話經過翻譯，就未必是百分之百傳神了，然而像是差利・卓別靈（Charlie Chaplin）那種全用動作展現的笑料，來到世界各地，無論說甚麼語言的人都能明白，這就『妙不可言』了。」她以《雞同鴨講》（1988）為例，戲中許冠文飾演的燒鴨店老闆不願配方外洩，偏偏由盧冠廷飾演的員工又想加以探挖：「那場戲就很厲害，帶着占士邦（James Bond）式的音樂，盧冠廷千方百計，利用場景與道具去找出那些燒鴨是怎麼做出來的。」戲中的肢體動作，成為了港式喜劇的重要元素。
來到「那些年的……」的區域，呈現了一些經得起時代考驗的笑料，讓人看見跨時空的對話與回應。例如《富貴逼人》中，一家人逼地鐵的情境，或住在公屋的人渴望發達，發達之後卻又裝窮，這些情節如今再看，仍能產生共鳴。「他們怎樣將舊時的東西重新演繹，從而產生笑話？我們盡量將它們組合起來，讓大家看見當中的組合方程式。」Kenxi表示。
電影編劇經常強調「合乎情理，出乎意料」，Kenxi就想起導演高志森於訪問中提及：「他說『無厘頭』其實不是真的無厘頭，而是經過一番鋪墊；而所謂『情理』，也不是講求科學邏輯，而是為觀眾建設好心理邏輯。」《家有囍事》中有一幕，周星馳飾演的常歡與李麗珍飾演的情人一同從二樓掉下去，現實中只需短短半秒，電影中周星馳卻有時間能把李麗珍推回去，又能思考如何應付張曼玉，看似很無厘頭，但其實前面內容已用了七分鐘的時間鋪墊常歡如何瞞左騙右，應對兩位情人，才令觀眾不至於摸不着頭腦，反而能笑出來。
劉貞慧期望藉由「大笑四房」專區讓觀眾一窺香港八、九十年代喜劇電影的組合方程式。
口述歷史呈第一身視角
身為研究員的Janice說：「研究時，我們永遠處於第三身的角度，而不是直接參與。電影人由當年一直走來，他們的經驗是很寶貴的。」
為了讓參觀者從第一視角了解喜劇電影的製作過程，展中設有口述歷史放映區，分別以幕後製作人以及幕前演員的角度，分享拍攝的回憶與經歷。電影資料館早於1994年開始口述歷史計劃，至今累積了700多位台前幕後工作者的訪問，形成一個龐大的資料庫。為籌備是次展覽，團隊特意訪問了多位影人，包括高志森、王晶、張堅庭、毛舜筠、吳君如、麥啟光及田啟文，從中了解各門各派的拍攝喜劇的方法與特色。
Kenxi對其中一段印象最深：「通過口述歷史，就會發現演員們其實在現場或整個故事中，貢獻了很多構思。毛姐（毛舜筠）提到，《家有囍事》中她跟哥哥張國榮的故事線，很多情節其實源於他們生活中的事情，像是打麻將──她跟哥哥本是雀友，經常打台灣牌，反而導演高志森卻不會打牌。戲中將麻將丟進廁所一幕，就是哥哥從朋友那裡聽說而來的。他們把自身生活的經驗放進電影裡面，讓電影與我們的生活更貼近。」
「聲雅廊」重塑八十年代K房
展廳內的「開心K房『聲雅廊』」展區，佈置八、九十年代的流行一時的酒廊，營造當年的氛圍與潮流，並精選了二十多首喜劇電影主題曲或插曲，展示電影與音樂的關聯。
Janice認為，許冠傑（Sam）是這個時期香港電影音樂的表表者：「在這麼多集《最佳拍檔》中，Sam的歌就很重要。歌星本身的魅力，加上他在《最佳拍檔》系列中發展出來的個人品牌，讓音樂與電影密不可分。所以我們從這方向出發，打造了一個酒廊，讓市民坐在這裡欣賞這些電影歌曲的娛樂性，以及它們在電影中的重要性。」
在八、九十年代，各種風格的喜劇電影出現，與當時的社會風氣息息相關。「當時大家下班後，不只看一場電影而已，看完之後還會直落卡拉OK、吃宵夜，或去Disco、蘭桂坊，希望透過電影及其他娛樂忘憂。」Janice說。「八十年代，由於經濟起飛，香港電影圈裡面有很多從外國回流的電影工作者。西方思想帶入電影圈後，更多獨立電影公司出現，並且跳出片場，呈現整個都市的實景。這就形成了那個年代中產喜劇的興起。」
劉貞慧和周荔嬈均希望借這次展覽，呈現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中百花齊放的特色。
電影作為香港文化品牌
眼下港產電影數量漸少，回看當時的香港電影盛世，喜劇成為了集體記憶的交匯處，由上一代傳到下一代，不斷轉化，彼此回應。
展廳的最後，設有「打卡」點供參觀者拍照留念，高近四米的立體紙藝牆，結合多個喜劇經典場景及香港特色地標，構成一幅有趣的風情畫。
對於Janice來說，香港電影是一個文化品牌，能夠向世界各地的遊客呈現香港的特色。「香港電影的輝煌成就不是一個句號，我希望是『-ING（進行式）』，是加以延續的。希望新一代的電影人，能在這些元素之上加以發揮，再創作，以適應當下的環境。」
讓展覽成「喜劇樂園」
Janice希望，展廳能營造成一個「喜劇樂園」，讓觀眾隨心所欲地參與及觀賞，且能多次入場，每次聚焦不同部分──這次可以看看電影選段，下次純粹聽音樂，或看口述歷史，依從自身所好觀賞展覽的不同面貌。
「有些人常說，在外面看不到、在網上也找不到的電影，只有這裡才能看到。每聽到這些留言，我們都覺得很開心，至少我們的工作，能讓有心人欣賞到這些珍貴的畫面。」Kenxi說。她跟Janice亦不約而同感謝夥伴機構星空華文傳媒電影有限公司，以及其他授權使用電影物料的電影公司，提供過百部電影的片段、海報及劇照，豐富了展覽內容。
展覽期間將舉行兩場座談會，第一場將於6月22日下午2:30舉行，由導演高志森和演員毛舜筠主講、影評人登徒主持。Kenxi坦言期待：「我們曾分別訪問高志森導演和毛姐，他們都彼此欣賞。因此我也很期待他們在座談會上一起回顧以前拍喜劇電影的歲月。」
以「喜」字為起點，「娛樂無窮——笑看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」展覽讓人看見港產喜劇各門各派的不同特色。以生活為題材的喜劇，跨越時代，既是集體記憶，也是香港電影史上的一個里程碑，並一直影響著當下的本土文化。
「娛樂無窮——笑看八、九十年代香港喜劇電影」
日期：即日至2025年10月19日星期一、三至日：早上10時至晚上8時星期二（公眾假期除外）休館地點：香港電影資料館展覽廳免費入場
撰文：鄭思珩照片：香港電影資料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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